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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断裂之外

时间:2022/04/13  点击:141


       

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,后世仰望者众多。事实上,这幅画的灵魂,凡人无法触摸。如果非要靠近,摸到的,可能是一把火。

1650年,宜兴收藏家吴洪裕制造的一场火,缔造了一个名为“断裂”的传奇。吴洪裕老人太爱这幅画了,哪怕到阴曹地府,也要每天看到这幅画。深刻的爱,往往带有很深的执着成分,也就是以爱的名义去伤害。多亏他的侄子是个相当理性和有勇气的人,从火堆里将之抢救回来。从此,断裂的两段图画,《剩山图》和《无用师卷》,分头铺展自己命运的地图。直到2011年,杭州、台北,两段名作破镜重圆,两岸人热泪涌动,山海欢呼。

如今,杭州城之北的富阳、桐庐两地,山川毓秀,江水清碧,游人慕名而来。沿着这个有关断裂与重逢的故事,亲近长卷山水。他们,显然游走在这幅画的灵魂之外。

历史上,也有一些人,他们对笔墨相当敏感。在展开《富春山居图》的瞬间,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,热血上涌,感慨“心脾俱畅”。我想关注的,即是这个细节。我想知道,视觉图像怎样进入一个人的大脑,之后触发了神经的振奋,进而令别的器官产生了畅快。通俗地说,他们做到了与黄公望心灵相通,甚至比黄本人更加“激动”。激动的情绪,应该是一种通达,接近本能。本文试着沿“断裂”这一话题之外,回归笔墨之内。

无用

公元1220年,丘处机道长精心挑选了十八名得意弟子,经过两年多的长途跋涉,终于抵达“大雪山”(今兴都库什山),在八鲁湾行宫觐见了一代天骄成吉思汗。丘处机并不是主动前来,而是被召见的。在成吉思汗眼里,丘处机是手握长生不老药的道教魔术师。此时,“战神”成吉思汗已经年近六十。他悟到,世间的厮杀不足为惧,疆土的扩张并不能给他带来绝对的安全感。最令他在黑夜战栗的,是死神眼里散发的幽秘蓝光。

丘处机不负所望,给成吉思汗开出了三个长生药方:长寿之道,清心寡欲;一统天下,不嗜杀人;为治之方,敬天爱民。成吉思汗频频点头,深以为是。虽然四年后,成吉思汗与丘处机在同年同月里辞世,但全真教因受一代天骄的推崇而名声大振。

1271年,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建立元朝,大量全真道士南下发展势力。这一年,黄公望只有两岁,他的名字还不是黄公望,而是陆坚。

在谈及黄公望之前,有一个叫无用的道士需要先行登场。在教派里,他没有多高的名望。只是一个小人物,但他的出场,却影响了中国美术史。如果没有他的恳求,绘画史上就不会有《富春山居图》。

全真道士金志扬的弟子“无用”,原名郑樗,号散木。“无用”是他的字。他是黄公望的同门师弟。名字中的“樗”,义为臭椿。与香椿的美味、讨巧相反,没什么用处的臭椿,自存于山野,无人问津,得以保全自己。

师弟“无用”来到黄公望身边,像是一则寓言。

黄公望的前半生,实在是太渴望“有用”了。追溯一下,小陆坚大约七八岁的时候,过继给寓居常熟的温州籍老人黄乐。此时,黄老的年纪已经有近九十岁了,终于喜得继子,老人忍不住拍手感慨:“黄公望子久矣!”小陆坚因此改名为黄公望,字子久。

被收养后,黄公望背负着老父亲殷切的期望。史书记载,他“幼习神童科”,“天资孤高,少有大志”,天资很出众。按照宋代规定,十五岁以下能通经作诗赋者,应试后给予出身并授官。黄公望成长为一个对当朝有用的人,指日可待。

黄公望十一岁那年,南宋亡。时代的尘埃落在个人身上,即是一座山。黄公望更不幸,赶上了时代大山的倾颓。生于南宋的他,成为元朝子民。举目四顾,茫茫然前途无望。

元朝的蒙古族统治者是以武力征服天下,将国人分为四等,原南宋统治下的江南人,是四等公民。此外,元朝还废除了科举制度。想要做官,先要做吏。面对逼仄的生存空间,黄公望仍抱持着一线希望,做吏就做吏,他始终寻找在政治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机会。

命运的面孔不仅冰冷,而且狰狞。直到四十多岁,黄公望还是一名书吏。却因上司张闾涉嫌贪污,账目由书吏掌管,黄公望被牵连入狱。入狱那年,他四十七岁。而正在他入狱这年,朝廷突然恢复了中断几十年的开科取士。黄公望的好友——诗人杨载就是在这一年考中进士做了官。可以想见,狱中的黄公望如何捶胸顿足,愤慨命运不公。

黄公望出狱时,已经年近半百了。年龄的原因让他不再血气方刚,命运的作弄,朝代的昏庸,综合起来,想做一个有用的人,这种想法显然淡了。前半生的孜孜以求,如梦幻泡影。泡影碎了,梦醒了。因无所追求,不用再紧绷着一根弦,眼前的日子反而轻松了。

黄公望是在六十一岁那年,和倪瓒一同加入全真教的。名“苦行”,号大痴。师父金月岩是当时江南全真道最有影响力的宗师。此时,元朝废除科举已三十余年,人才济济的江南士流没有进阶途径,而全真教宣扬的“性命双修”“苦己利人”“淡泊寡营”等思想正好迎合失意南人心境。“弃人间事,绝粒轻举,从赤松子游”,黄公望们自在极了。

道士黄公望在苏州设立三教堂,向士人階层宣传全真教义,名下弟子众多,成为高道。此种心迹,都在他的题画诗中:“蓬山半为白云遮,琼树都成绮树华。闻说至人求道远,丹砂原不在天涯。”“春泉??流青玉,晚岫层层障碧云。习静仙居忘日月,不知谁是紫阳君。”

他开始云游生涯,顺便给人算命,赚一口饭吃。卖卜,云游,作画,吹笛子,前半生他认为“无用”的事,此时,被他拾捡起来。修行中的黄公望,心境渐渐超脱世俗。

黄公望的笛子吹得出神入化。目前最权威记载黄公望生平的,是一本叫做《录鬼簿》的书,这不是野史,而是著名的戏剧理论著作,收录了一百多位戏剧家的生平事迹。黄公望虽然不是戏剧家,但他通音律,尤其擅长吹铁笛,因此被录其中。

诗人杨维桢曾描述,“予往年与大痴道人扁舟东西泖间,或乘兴涉海,抵小金山,道人出所制小铁笛,令余吹《洞庭曲》,道人自歌《小海》和之,不知风作水横,舟楫挥舞,鱼龙悲啸也。” 画面极美。清诗人厉鹗也有诗句:“欲借大痴哥铁笛,一声飞入水云宽。”

回到无用。1347年,黄公望已经七十九岁高龄,身体非常康健,下笔气息很足。据无用观察,本来就享有极高画名的师兄,在这个年龄,思想归于空寂,又基于其深厚的学养和道教的修为,正是产生杰作的最佳时期。在黄公望隐居的富阳庙山坞,那间叫做南楼的小书房里,无用恳请师兄为他作画。黄公望欣然应允。

谁知,画了四年的时间,仍旧没有完成的迹象。当然不能催,这跟黄公望的心性有关。这把年纪,他已不会将绘事当作任务来完成,而是享受过程。过程即是笔墨的修行,过程即是气息的吐纳。过程中,他是迈着从容的步伐,在附近的山水中徜徉,找一块石头,坐看云起。兴之所至,画上两笔。慢,且保持气息的连贯,即是一种功夫。

无用的心思相当缜密,看到完成一半的画作,预感到,此画将会传世。他很担心,这幅画被巧取豪夺,所以那日闲来,他请师兄在画上题跋,注明这幅画是归我无用所有。在淡然的黄公望看来,这种想法,实在是“过虑”了,但也笑着提笔。

七年,画作完成。当长卷在道士无用面前铺展开来,作为观者的感受,文字里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我们只能想象,他个人的情绪,完全是被长卷的气息所震撼和裹挟,惊愕得说不出话来。

从无用到《无用师卷》,留在绘画史上的名字,意味深长。

大痴

1488年立夏时节,六十二岁的沈周再一次见到了日思夜想的《富春山居图》长卷。他太激动了。虽然谈不上失而复得,但毕竟是久别重逢。回想一年前,这幅长卷在他手上丢失的时候,他心痛不已,常常对着案头发出嗟叹。如今,画作又被朋友购得,也算尘埃落定。他深知,画比人长寿。如此佳作,纵然他今天拥有了,也终有阴阳相隔那一天。

眼前,凝视这幅长卷,沈周激动地提笔,要开始题跋了。说些什么呢?他个性谦和温厚,从不凸显自己。此时,他最想表达的,还是对黄公望的崇拜。于是,起笔,讲起了偶像大痴的故事——

大痴黄翁,在胜国时,以山水驰声东南。其博学惜为画所掩。所至三教之人,杂然问难。翁论辩其间,风神竦逸,口若悬河。今观其画,亦可想其标致。墨法笔法,深得董巨之妙。此卷全在巨然风韵中来……

如在目前。根据沈周这段描述,黄公望才情甚高,是智慧的道家论辩者形象。如果不是沈周这段题跋,很多人会误以为,晚年黄公望,已经完全不食人间烟火了。

“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藤中坐,意态忽忽,人莫测其所谓。又居泖中通海处,看激流轰波,风雨骤至,虽水怪悲诧,亦不顾。”“尝于月夜孤舟,出西郭门,循山而行,山尽抵湖桥,以长绳系酒于船尾,返舟行于齐女墓下,率绳取瓶,绳断,抚掌大笑,声震山谷,人望之以为神仙云。”这些文字记载,把黄公望说得神乎其神。有人称他黄石公,夜间在山谷中喝酒大笑,颇像道教传说中的仙人。

倪瓒也说“文化大痴黄老子,与人无爱亦无憎”。爱憎的情绪都没有了,完全涤荡了烟火气。

这些说法,都不如沈周的描述更接地气。

回到沈周本人。就在此次题跋的前一年,沈周凭着记忆,背临了这幅长卷。那时是因为心痛,这幅画在他手上被朋友借走,下落不明。他在心上反复琢磨之后,开始背临。痴迷于长卷的他,竟然将自己也画进了富春山水。大痴原作有八人,或渔或樵。而沈周背临的《富春山居图》长卷却有九人。后人猜想,多出来的那一人,正是沈石田自己。他渴望走进大痴的画里。

沈周的心思,很多人都有。丁酉年夏末,我与好友游览富阳庙山坞黄公望隐居处,寻觅大痴当年足迹。竹林深处,人迹罕至。有黄公望纪念馆,正展示其《富春山居图》和沈周背临的长卷,当然是仿品。四周山林幽寂,鸟鸣泉流,山静心空,无所挂碍,竟触及沈周的某种情绪,时间的迷局瞬间被识破,感动不已。黄公望原作,是渴笔枯境,纯粹、超越凡境。而沈周背临的长卷,有江南雨夜的湿润,氤氲人间之暖。

这种暖,正是吴门画派创始人沈周的笔墨气质和密码。澄怀味象,造化终究是心源。这种暖,与沈周的个人经历有关。

沈周的祖父沈澄,非常喜欢饮酒吟诗。永乐初年,曾以贤才征召,正要被授以官职,却以生病为借口辞归故里。回到家乡后的沈澄生活十分自在,几乎天天在自己的住所——西庄宴请宾客。在当时的名声甚至可以与元末昆山名士顾瑛相提并论。沈澄很爱赏画,尤爱 “元四家”之一王蒙的画,因收藏王蒙杰作《听雨楼图》,将自己的临溪小楼命名为“听雨楼”,痴心一片。这座小楼成为名人雅士聚会的场所,名声遍传江南。

试想,年幼的沈周一定在母亲或仆人的陪伴下,在听雨楼嬉戏玩耍。少年聪颖的他,也会听祖父或者父辈讲述听雨楼的来历。再长大一点,他便可以展卷,读到王蒙《听雨楼图》的元气磅礴,进而解读他的解索皴和牛毛皴笔法。又想象,在某个深冬之夜,万物萧索,当沈周独自与这幅画对视,联想到画家王蒙的身世和悲惨际遇,不禁眼角微微潮湿……

赵孟頫外孙、浙江湖州人王蒙,早年曾隐居黄鹤山,自号黄鹤山樵。明朝初年曾任泰安知州。1380年,朱元璋以謀反罪诛杀了丞相胡惟庸,凡与之有关联的人要么被杀,要么被捕,前后被杀的王公贵族共三万多人。王蒙曾和一些友人到胡惟庸的府上赏画,因而被牵连入狱,并于1385年死于狱中。

再有,张士诚统治期间,吸引了江南各地一流的诗人、画家来到苏州,浓郁的文艺气息让这些文人才子大放异彩,这让文化底气严重不足的朱元璋特别痛恨。张士诚是朱元璋的劲敌之一。朱元璋登基后,上百名苏州文士遇害,并有数以千计的苏州人被流放。

如此,沈氏三代都没有出仕为官,而是潜心于艺。

想起,我曾被一幅《竹炉山房图》深深吸引,图中意境静气宛然。山水流转,沿着茅草屋蜿蜒而上,碧水修竹,两高士对坐,旋绕四周的竹林,清寂得如绿色的烟雾飘渺,背后又有高山新雨的轮廓,沉静古雅。题跋也美:成化辛卯年初夏,我在毗陵游览,路过竹炉山房,得普照和尚挽留,于竹林深处小酌。谈话间,和尚拿素纸索画,我趁着微微的醉,挑灯戏作此图,供清赏。

该图作者沈贞,正是沈澄的儿子,也就是沈周的伯父。沈贞作品传世极少,但那种清雅意境,流露了内心静笃。

轮到沈周,当时的郡县太守曾多次发文,要推荐沈周做官,他不慌不忙,拿来《周易》给自己算了一卦,得到一个“遁”卦,卦辞是“嘉遁贞吉”。意思是,该退隐。于是便隐居起来。我猜,这只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。

为避喧嚣,他又从城里搬到乡下去住,专门建一处“竹庄”。多年家居读书,吟诗作画,悠游林泉,追求精神自由。他为人品行高洁,唯恐隐藏自己的德才不够幽深。活了八十多岁,可谓善始善终。

沈周一生,命运基本没什么起伏。流水、落花、竹林、山涧,生命的凝思大多围绕自然展开。他安乐于自己的宁静生活,很多文人的无奈与抑郁不得志,在他这里是寻不见的。他笔下吟咏的,是生命本身。

雪后,他在银白的世界里凝思;夜雨里,发出对于生命流逝的抒怀。他常置身“万籁俱寂”的夜之深处,对“时空”的真实性产生追索。他怀着淡淡的忧愁独坐水边,感慨世事无常——有什么能够令时间停滞呢……

沈周也有“痴心”。痴,即是不辨是非的混沌。在苏州,有人模仿他的笔墨,画假画卖。买者找到沈周本人,求鉴定。沈周便说,是真迹,并在画上题跋。沈周的痴,是平民的和善,是厚朴的淳良,是践行“施舍”的处事之道。文徵明因此称他为飘然世外的“神仙中人” 。

与黄公望的“大痴”相比,沈周的“痴”更近于平常。

黄公望的前半生是带着深度的迷惘在奋进,由于用力过猛,受挫后遭遇强烈痛感。当他一头扎进富春江的云雾里去的时候,他已经决定,将整个时代抛弃了。熄灭一切名利心,真正地做了一个痴人。大痴狂态尽出。世人的目光如何,已经全与他无关。大痴只在月下,放纵一笑。

而沈周的日子,要优雅得多。借由家族文化基因,他早年即避开政治漩涡,成为闲居者。生活是时刻展开的纯粹生命体验。沈周一生画了很多山居图,如《吴中山居图》《湖山佳趣图》《庐山高图》,尽管被推崇为画坛领袖,但他始终知道,山外有山。在他的超脱之外,还有更高境界的超脱,名为大痴。所以,当他将自己安放在背临的 《富春山居图》中的时候,是畅怀的,亦是谦卑的。

生机

1642年,明崇祯十五年,也即清崇德七年,诞生了两位画坛巨匠——“清四王”之一的王原祁和“清四僧”之一石涛。

王原祁开始习画的时候,显然石涛的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理念还未出炉。在王原祁看来,山水画的草稿是用不着到野外去“搜”的,现成的参照很多。比如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,大痴已经将自然山水提纯为笔墨符号,这里面可探究的奥秘永不枯竭。再比如董其昌的山水,还有他祖父王时敏的画,这些别人难得一见的真迹,在他家里俯拾皆是。

“清四王”之一的王时敏也是黄公望的崇拜者。他将孙子捧作掌上明珠,每日悉心教导,亲自教他将仿古画作为学画的第一步,并且预言了他的成就,“是子业必出我右”。

立志当好画家的王原祁初入道时,对黄公望的无功用之美和散淡作风感到无可奈何。他既无法对大痴的悟道艰辛产生共鸣,也很难体会其笔墨和气韵之间的关联,因为两者都需要相当的阅历。幸好,祖父给了他相当大的信心。

祖父谆谆教诲:绘画自六朝开始就注重的气韵,以及宋元以来难以言传的士气,其实并不玄奥,都可以通过笔墨之“法”来实现。绘画,完全可以排除个人意气,与情绪,情感绝缘。没有什么是脱离“法”的,只要能总结出绘画的“法”,就能画出高格调的画。

听罢,仿佛一条坦途在王原祁面前铺展开来,成功指日可待。前进的速度,完全取决于其用功的程度。

王时敏的这种绘画理论,直接来源于老师董其昌。

时光回到万历二十四年(1596),四十二岁的董其昌得到《富春山居图》,当山水长卷在面前展开的时候,他惊呼——吾师乎,吾师乎!他兴奋极了,每次展阅,董玄宰心脾俱畅。一日观瞻,便是享一日的清福。

他认为,黄公望的画,跃动着明媚的生机。能画出这种画的人,必定长寿。董其昌对养生术有执念。黄公望活了八十二岁,这是最让董其昌服膺的。他分析说,黄公望在富春江一带隐居,以烟云为供,吸收了天地真气,所以笔下才有这样的灵秀和隽永。继而,他又总结出:“画之道,所谓宇宙在乎手者。眼前无非生机,故其人往往多寿。至如刻画细谨,为造物役者,乃能损寿,盖无生机也。”

在董其昌看来,黄公望是完全掌握了画道的人,能够做到“宇宙在乎手”。但想想黄公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经历,实在是太辛苦,且是不可复制。那如何能画出大痴那般意境超脱的画呢?

靠着参悟佛理,董其昌认为,天地间一切都有“法”可循可依,没有什么是不能主宰的。他本人前半生的履历即是很好的明证。

万历十三年(1585),董其昌第三次乡试失败。郁结失落的他开始转向禅宗,三十二岁,他由禅宗语录悟得文章宗趣,从此科举一再告捷。三十三岁悟得八股文写作的“洞山宗旨”,从此适应八股文写作规则,总结的“九字诀”概括八股文写作之法,成为科举考生理论范文。从科场失意到得意,只经历了短短几年时间。这让他颇为自负。

在书画创作方面,董其昌也试图总结理法,依靠临摹古帖古画发展出一套文人式的笔墨技法。声称掌握了此套技法,无往而不利。清代画家无一不受其理论影响。董其昌本人的画,的确是达到了相当的水准,清旷雅正,虚室生白,空白处流动禅意与天机。

王时敏出生的1592年,董其昌三十八岁,正担任翰林院庶吉士。王时敏的祖父王锡爵此时正担任内阁首辅,是董其昌早年政治生涯的提携者之一。王时敏七岁那年,便被托付给董其昌学画,师生关系一直延续到董其昌去世,长达三十多年之久。

在董其昌的影响下,王时敏一生都将黄公望作品奉为主流。潜心研究黄公望笔法,在效仿大痴的路上越走越远。这种专一,现在看来无疑是一種拘谨,是只能“入”而不能“出”的局限。

“元季四家首推子久,得其神者惟董思白,得其形者吾不敢让,若神形俱得,吾孙其庶乎?”王时敏说,我只是得了大痴的形,而论神形兼备,应该是我的孙子王原祁啊。祖孙两代都将模仿大痴当成专业。

年纪轻轻就被推到聚光灯下的王原祁,绘画事业顺风顺水。相较于描绘真正的山岳江河,他更在意纸绢上的笔墨效能。山川树木、丘壑烟霞于他而言,只是展示笔墨技法的载体。他无心于野外山郊,心思全部投放在精心设计构图,还有笔墨的几何之变。自然的土石山川,推门仰首即是,并不稀贵。真正难得的,是抽象的笔墨智慧。途径即结果。

相形之下,我们借着大痴《秋山图》中题诗《秋山招隐》,试着回到黄公望七十九岁那年:“结茅离市廛,幽心幸有托。开门尽松桧,到枕皆丘壑。”大痴所居住的环境,是每天枕着丘壑睡觉的。试想,《富春山居图》长卷,山的起伏,灵感是否来自梦中枕边呼吸的节奏。

“此富春山之别径也。予向构一堂于其间,每春秋时焚香煮茗,游焉息焉。当晨岚夕照,月户雨窗,或登眺,或凭栏,不知身世在尘寰矣。”似乎,大痴已然做到了天人合一,将身心融化于自然,忘却此刻在尘寰。

而在后世临摹者王原祁看来,大痴一心想要脱离的这个尘寰,饶有兴味,更不需要忘却。

王原祁十五岁考中秀才,二十八岁中举,二十九岁中进士,三十岁步入仕途。从知县一步步做到了户部左侍郎,位居高官四十余年之久。五十九岁时,受命鉴定内廷书画,七十时主持绘制康熙六十大寿贺图《万寿圣典图》。康熙常邀他一同赏画,他可以直接进入康熙皇帝的南书房。想象,这一幕如果被石涛和尚撞见,一定是羡慕得生出嫉妒。石涛自从在扬州被皇帝点过一次名之后,激动不已,便一路辗转到了京城,不论再求谁举荐,也不曾得到皇室的青睐了。很显然,他那种纵横排闼、“不恨臣无二王法,恨二王无臣法”的张扬个性,像是无来由的野路子,根本不入皇室的眼。

“四王”中,被重视的不止王原祁,还有王翚。同样师法黄公望的职业画家王翚,靠贩卖仿画为生。六十岁被举荐进京,奉旨主稿《康熙南巡图》12长卷,随之成为宫廷画家八年左右。离开京城之际,康熙皇帝赐“山水清晖”四字,传为佳话。

因受皇家推崇,“四王”风靡一时,继而影响画坛二百年。

刚刚站稳脚跟的清王朝,实在是太需要“四王”了,出于对汉族文化的膜拜,他们对画家具有天然的好感。而“四王”作为文人画家,推崇对山水自然的描摹,题材决定他们的作品很“安全”,山山水水很难表达对新王朝政治的抵制。推崇“四王”,又可以趁机拉拢相关文人阶层,一举两得。

彼时,离大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三百五十余年。善于占卜的黄公望应该没有预想到,自己作为被政治驱逐到世俗边缘的业余画家,后世效仿者却在宫廷大放异彩。“四王”从黄公望脱胎而来,又将黄公望的出世之气抖落得干干净净。他们本能地砍掉性情中多余的枝杈,将自己收敛得规规矩矩,以完美中正的技法服务于宫廷。

像一片风干的树叶。盛名之下,“四王”绘画沿着理法之路越走越狭,终究缺乏了生机——也就是当初令董其昌眼前一亮的东西。他们整天用笔墨触摸山、触摸水,与前人真迹耳鬓厮磨,却缺乏一种精神的自由度。是否,没有经历痛感的人生,很难触摸到自我真实的灵魂。

以一场雪为例。大痴的世界下雪了。靠山水悟道,他身形渺小,目光近乎隐退。眼前,山峰神圣得像莲花,白雪装点玉乾坤。时光凝滞在琉璃世界,那是神性的所在,任灵性飞升。这一切,并非他所见,而是外境映现心湖。在那间简陋的画室,大痴久久地感动,呵冻着手,呈现灵性之作《九峰雪霁图轴》。

“四王”的世界下雪了。他们的脑海中浮现出王维的雪、李成的雪、黄公望的雪,苦苦思索技法之演变,似乎有所悟。经过两三个月的精心构思和描摹,一幅壮丽的《仿xx江山雪霁图》最终完成。气派、整饬,你可以用它装点厅堂,却感受不到雪之真性、雪之清凉。

技法终究敌不过心法。很多人将“四王”看作绘画史上发出的警示。《富春山居图》完成后六百多年,来到眼下,面对大痴的灵魂之作,除了谦卑者和无知者,再不见其他人。

【作者简介】 胡烟,原名胡俊杰,山东龙口人,鲁迅文学院第27届高研班学员,现居北京。散文、小说作品散见于《中国作家》《散文选刊》《青年文学》等刊物。曾获冰心散文奖、三毛散文獎、《广西文学》年度散文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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